幸福的附近住着忧伤

歪酷博客


       很多糊涂的事情就都是自己亲手做的,自己未必很明白,做的时候却还感觉自己是一个聪明人,后来才知道,其实最糊涂的就是自己了。我们做的事情很多就觉得应该是那么做的,说不出道理,也讲不出原因的!
第一滴眼泪 @ 2004-12-10 09:58

  我的头发是一种不纯的棕色,发质很差,每一根都纤细脆弱。但是我还是非常喜欢把它们留长。我小的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梳各种各样的精致的辫子,或者在头发上卡上大人用的发卡。在那个时候我也经常穿上大人的细跟鞋子走来走去。我曾相信我是一个公主。
长大以后开始梳简单的辫子,并且在每个月定时去理发店修剪。所以我的头发就始终保持在30cm的长度,每天清晨它们被本本分分地拢成一个马尾,用的是两毛钱一根的橡皮筋,上面的毛线有一截是破的。


直到后来我暗恋班里的男孩一个。四月开始的恋情,带着春天没有散尽的芳香。他穿白色的大T恤,校服裤子,绽放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我看见了,恍惚了,然后可以轻易沦陷。所以我决定让我的头发和恋情一起生长,那样我的纤细脆弱的长发就可以和他掌心的纹路纠结在一起再也无法解开。
我的头发开始缓慢生长。我不再削剪它们,而是每天入睡以前把它们平整地铺在枕头上,然后可以甜美地睡去。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纤细脆弱的头发也可以像锦缎一样美丽。
浅棕色的锦缎。在我洗过澡以后随心所欲披散着它们。我的头发潮湿,蕴藏的水滴使它们显得异常的黑,静静地散发香气。我一直认为所有洗发液的香气都是美丽而暧昧的,而洗过的头发也总是会有浅浅的花瓣气息,要不怎么会有人写下“一枝红艳露凝香”这样娇媚的诗句?


我披散着花朵一样的长发,面对我生于1987年的情人。那个漂亮的男孩子,永远只穿白色的宽大T恤,在胸前印着长长的英文。
他会对我微笑,然后带我到小区的商业街吃东西,我们通常去买一块钱一串的铁板烧,放好多辣椒末,吃得龇牙咧嘴,或者到街角卖冰淇淋的男人那里,咔哧咔哧地咬蛋筒。
有的时候晚上他会来找我,和我到学校的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如果那样的时候有微笑的月亮,我就会想起我爱上他的经历——那是在我们刚刚开始同班的时候。一个晴朗的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你可不可以借我物理作业。那个时候借作业的风气还不是特别流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答应了。我说,可是我怎么给你呢。他说,我可以在学校门口等着你,我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以后我没有犹豫地出了门,穿着很久没有洗的校服,脏球鞋,神情淡漠。有轻轻的春末的风吹过来,我倚在校门口的栏杆上感觉疲倦。然后我看到那个男孩,他没有穿校服,一件薄薄的灰色风衣,拉链只拉到一半。月亮初上了,他的眼睛里有银色的奇异光芒。他走路走得快,眼睛里的光也随着闪烁闪烁,像在流泪一样。许多许多日子以后这一幕成为我回忆这个男孩的惟一线索,但更重要的是,从那个银色的晚上开始,我注定已经触摸到一场不遗余力的爱。


在外人看来,我和他是完全无关的人。我成绩出众,表情淡漠,总是穿简单的衣服复杂的鞋,穿行在教室;而他的学习在班里倒数,笑容天真灿烂,经常抱着篮球穿着七分裤子匆匆跑过街角。
我甚至到现在也不是特别清楚,当初点燃爱情的原因是什么。我只是知道我每天中午不能够睡觉。我必须拼命拼命写,把那些早上发下来的卷子全都写完。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他的生存。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从来没有抄过习题集后面的答案,因为我想,如果他要抄我的,那么答案上面如果有错误就可以避免;如果他要自己做,那么我还可以仔细地把困难的题目讲给他听。
考试的时候我给他传纸条,所有的选择填空,答题的过程,写得详详细细。他的手上面带着薄薄的汗水。把纸条放在那里的时候,我冰凉的手指每次都会若即若离地碰到他柔软的掌心,然后我的心里会有好多温柔延绵的曲线生长出来,纠缠成模糊不清的一片。
我看着他戴着黑色的护腕,以极标准的姿势漂亮地进球。我的头发在风里飘散。我想,那些长发是因为他而生长。可是他不会知道。因为我只是对着他微笑,隐忍所有的疲倦和泪水。


我有的时候想对他说,我好累。真的。在这所学校的实验班毕业班里,我开始心力交瘁,举步维艰。
我开始每天做大量的物理和化学卷子,老师慈眉善目地对我说,好好加油上重点啊。我知道如果不做卷子就会在竞赛里面落选,如果在竞赛里面落选的话就没有办法去上一所优秀的高中。
除了学校的紧张以外,我还要留时间给他,给我的爱情。所以这半年以来,我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地清洗我的头发,它们疯狂地生长着,没有任何的约束,非常自由的样子。我羡慕它们,可是已经别无选择。
他不一样。他几乎没有任何的学习任务。每天抄我的作业,偶尔自己做一份题,从不参加一切补习,成绩保持不退步就可以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会有。除了去找我以外,时间给了他认识《传奇》的契机。而我第一次听见《传奇》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惊异。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网络游戏。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它竟然在他身上掀起了比CS还要疯狂的潮。
他每天都要和它约会。在那段日子里,所有的晚上他都会骑着他的旧单车,跑到书店旁边的网吧里面泡一个多小时。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何勇的歌,第二首《姑娘 漂亮》。我看着Discman反反复复地说“我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可是,他的没有架子的旧车子怎么带我呢,我是不是要像《简单爱》里面周杰伦的女孩一样站在单车后面呢?我胡思乱想,心里面像有一群鸟飞过。


在我的那一场爱情里面,有大约两个月的时间是一片空白。因为它们在我的心里,是浸了水的钢笔字,模模糊糊的一大片;又是日记里撕去的那些页,明知它的存在却又几乎毫无记忆。
或者,是我在刻意忘记。
我只是记得,后来他打来的电话,从头到尾都是《传奇》。他说,我一中午升了四级呢,我今天把一个十级的女的扁了,下午有百兽攻城……我不喜欢听这些,因为虽然他说的时候非常兴高采烈,可是我觉得那似乎不是他应该对我滔滔不绝的东西。
可是我没有办法改变。我只能一言不发地继续把我的物理作业借给他,我只能沉默着把我的试题答案写在递给他的纸条上面……像以前一样。
他很久没有来找过我了。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他敲响家门的时候,我心里就像柔风飘柳的感觉,我想,你终于想起我了吗。带着一点浅浅的希冀我开了门。
他对着我微笑,眉毛漂亮地挑着。他的笑容让我不敢长时间地凝视,于是我低下头。我看见自己的棕色头发垂在耳朵边上,非常懦弱的样子。我以为他会用手拂开它们,可是他只是说,借我物理作业好吗。
没有人拂开垂在我的眼睛前面的头发。所以它们丝丝缕缕地缠绵在一起,把我眼前的世界陡然瓜分。他的微笑变成了一格一格的,碎了,可是依然那么漂亮,嘴唇的弧线清晰完满。我想,那就是安妮所写的“天生用来接吻的嘴唇”吧。可是那样的嘴唇是不会用来吻我的啊,它只是用来告诉我《传奇》又升到几级或者向我要物理作业。
突然之间我感觉到了空气的干涩,可是我依然没有办法。我把我的物理练习册拿了给他。那本设计单调的绿色封面的册子,在我的视线里终于渐渐地模糊。


我突然发现,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原来都是靠作业维系着的。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竟然也是由那本物理练习册引起的。我心里突然有一种漂浮的、慌张的感觉,或者他选择我只是因为借作业这个便利的条件吗?我不能够相信,不能够相信啊。难道那些月光里面的誓言、他眼睛上银色的泪水都只是一个飘忽的灰色的影子吗?
那,我又算是什么呢?

结束叙事
他还是每天去打《传奇》。我不再试着劝他读书,而是躲到了一个他触及不到的地方。我想起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一切又与他人何干。太多人太多事,只是我们的借口和理由。

我终于明白原来我对他已经无能为力。我心里还是疼啊,可是已经是钝钝的麻木的了。头发又垂到眼睛前面去了。我把它们拂开,可是不一会它们又弯下去。我无能为力。
我给我的好朋友拨电话。我说,原来他爱《传奇》还是胜过爱我。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可是我居然在微笑,我的头发缠绕在手指上面,一圈又一圈,像棕色的丝线。我突然想起以前养过的蚕宝宝,它们吐的丝那么白,那么纤细,可是它们就是这样用丝把自己缠绕,一圈又一圈。它们不打算出来了。那就是一个词:作茧自缚。

我下载了梁咏琪唱的歌,《短发》。我的好朋友面色凝重地看着我。我应该是要剪头发了吧?我应该像许多女孩子那样潇洒地对着理发的阿姨说:我要梁咏琪那样的发式;我应该抛下一地长长短短的碎发头也不回地走到大街上;我应该带着剪短的头发看着夕阳渐渐地落山渐渐地不见。
不是吗?不是吗?
可是,可是我一点也没有想要剪掉我的头发。它们已经很长,长得没有了光泽,长得开始分叉。细小的分叉,像花儿绽放在纤细脆弱的长发顶端。我想起在小的时候妈妈告诉过我,我的头发太脆弱了,营养跟不上,如果留长的话会很容易分叉。看来果然是这样。
可是,头发虽然脆弱,我的心还是很坚强的啊,我为恋情留长的头发,在心的逼迫下继续继续长。我像以前一样披散着花朵一样棕色的头发,面对镜中的自己。和从前不同的是,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目的。
所以到现在,我的头发依旧茫然地生长着。我对它们是有许多期望的,因为也许等它们再长一些,就可以坚韧地串起这些缠绵悱恻的过往。而到了那个时候,我大概也就可以微笑着面对垂在眼睛前面的碎发,面对那个不愿拂起它们的人。


 
第一滴眼泪 @ 2004-12-10 09:55

  我经常问妈妈一个女人如果到了40岁会有怎样的感受。妈妈说有一天她照镜子的时候,
突然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那个时候正好是她刚刚过完40岁的生日。后来她照镜子的频
率急速下降。青春不再容颜已改的40岁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一次人生的变更。
我有时候会问外婆一个女人到了60岁会有怎样的感受。外婆说有一天你觉得生命特别可
贵了,你开始回忆起往昔了,你想好好把握以后的日子了,那么你已经触摸到了60岁的
边缘。
我20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觉得老了,我想我的爱情为什么总也不来。
妈妈说,一个女孩子到了20岁没有爱情那么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一直期盼楼下会有一个弹吉他唱情歌的男孩出现,他有一头飘逸的长发,他有忧郁的眼
神,他有磁性的嗓音,他为我演唱。我积蓄了少女所有的浪漫情怀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可
是这样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后来我想他短发也行,没有忧郁的眼神也不要紧,嗓音过得去
就好,只要这个人是为我演唱的就满足了。
这个男孩走过我的窗前敲打我的玻璃说,亲爱的我可以走进你的心吗,然后我穿着飘逸的
白色长裙和他走在寂静的林荫道上,听他唱歌听他说些笨拙的情话。有点潮湿的夜晚,微
风拂过女孩微红的脸颊,那里有过男孩温润的停留。那个夜晚注定了要失眠的,那是一个
女孩子的蜕变。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男孩出现,那么作为一个女孩是有缺憾的。
而我,是一个青春期缺憾的女孩。
很多年以前,妈妈恋爱了。
妈妈是幼儿园的音乐老师,那时候下着大雪,妈妈送一个没有家长来接的小孩子回家,凛
冽的风吹走了妈妈的伞,妈妈抱着孩子在雪地里无助地站着,热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
来。这个时候有一个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妈妈面前,他说:“我送你们回去吧。”妈妈看见
了一个穿着蓝色海军服的年轻英俊的男子。他接过她手中的孩子,她撑起了他的伞,两个
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留在了雪地里。妈妈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学生。他回头给了她一个很干
脆的很纯真的笑。在回去的路上他说他是回来探亲的,在山东威海当兵,他家就住在第七
生产队。
没过几天媒婆就上门来说亲了。说那个第七生产队有个当兵的男孩家里条件不错,自身条
件也很好,今年23岁,妈妈那年20岁,倒是很般配的。男孩过几天要回部队了,如果
不反对的话,安排一次见面吧。
妈妈问我你知道那种电闪雷鸣的感觉吗﹖
我摇了摇头。
妈妈说她知道的,电闪雷鸣就是爸爸敲开她紧锁的心门的声音。
妈妈和爸爸像当时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在媒婆家里见了面然后去城里看了场电影。那时候公
车很少,他们走了老长老长的路才到城里,一路上,妈妈跟在爸爸的后面,两个人羞涩得
都不敢并排走。看完电影,爸爸在离妈妈半米远的地方说我过几天要回部队了,我们写信
吧。
妈妈总是选那种很干净的白纸,用指甲在上面划线,这样写字不会歪歪扭扭但又看不出线
条。爸爸的信纸上总是印着某部队某分队的,有划好的线条。
妈妈每天在经过学校传达室的时候都要装作不在意地停留一下,希望那个管信件的大伯及
时叫住她说“陈老师,你的信。”有些时候能如愿以偿,但是妈妈从来不把高兴表露在面
上,她随意拿过信,稳住了心头那只狂奔乱跳的小鹿,然后急忙赶回家到自己的小房间里
享受那封信传递的无限美好。更多的时候是失望而归,当时的邮政还不很发达,一封信从
爸爸那里出发要辗转很久才能到妈妈的手里。
“你是我的太阳,在这个温暖的冬天。”
那是爸爸说的最让妈妈面红耳赤的一句话。妈妈把那封信藏在了抽屉里每天晚上温习一遍
。其实妈妈也想对他说他是她的太阳,从他在那个冬天出现开始,她的人生开始温暖。
每一次听妈妈说这个故事,总能看到那少女的羞涩和甜美回到妈妈的脸上。
妈妈和爸爸的婚期也是安排在一个有着明媚阳光的冬季,那时候妈妈是走着到爸爸家里的
。妈妈的双手冻得发紫,爸爸捧起她的手用唇温暖了它,爸爸说我一定会让你的人生暖意
洋洋的。
蝈蝈就是那样走进我的生活。那么简单的。
在我希望阳光经过我窗前的时候,蝈蝈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于是我们开始恋爱,像大多数
的年轻人一样。我不确定妈妈所谓的电闪雷鸣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蝈蝈问我会亲吻吗,我说不,于是他很苦恼,因为他也不会。
我问妈妈亲吻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技巧可言。
妈妈说那个时候她和爸爸也是什么都不懂。有一次是爸爸回来探亲,他去幼儿园接妈妈下
班,他们在回家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走到天黑,爸爸趁着没人的时候一把拉过妈
妈,亲了亲她的脸,然后用舌头舔了舔妈妈洁净的牙齿说我想应该就是这样了。
妈妈说那个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以为亲吻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那个时候他们
没有电视看,也没有人传达经验,所以她以为所谓的亲吻就是用舌头去舔对方的牙齿。然
后她也去舔了爸爸的牙齿,满脸通红,那是她20年来做的最为出格的事了。
我大声地笑,笑到眼泪都出来,然后问妈妈那么亲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妈妈说你们自己
去体悟吧。两个完全空白的人一起去领悟爱的真谛,那是一件多么可贵的事。
我写小说是因为我经常有孤独的时刻,一个人在家里,听到任何声响都会心惊,只有文字
能给我安全感。妈妈太忙了,忙着幼儿园的事,忙着读书给自己充电,实在没有能力陪我
一起成长。也许妈妈是想借助忙碌的生活来打发她无休止蔓延的寂寞。
长大以后,我就一直习惯在街上乱逛,在人群中寻找一种认同感和亲切感。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在街上晃,晃晃悠悠的青春在指缝间流淌。我在手腕上画了一个表,上
面的时间是8点一刻。是一部新加坡电视里演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在圣诞夜约会,他们不
知道该为对方准备什么礼物好,于是在商场里逛,电视镜头的切换是两个人在同一家商场
,在手表专柜前停留。约会被安排在一家很有情调的咖啡馆,没有人群的汹涌,两个人在
掏出礼物的一霎那就知道自己想找寻的人就在对面,他们看着时间说现在是8点一刻愿我
们记住这一刻,我们的爱情在这一刻爆发澎湃。这美丽的一刻。
可是我在遇见蝈蝈的时候是个炎热的夏天,没有一丝凉风,我们在大太阳底下走。我始终
不想承认那是我第一次爱情的开始,我以为会有温柔的夜风或者是温和的阳光,我以为会
有温情的音乐或者是波涛的汹涌。可是我们的开始是在一个寸草不生的足球场。季节和时
光的贫乏,情感的空洞和无聊,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妈妈说你的爱情也真够简单的,也许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快餐恋爱吧。
60岁的外婆开始和外公闹离婚。
外婆是一个美丽的老太。她有着丰满恰到好处的身材,她有白皙的皮肤来掩盖岁月爬行的
痕迹。我一直庆幸有一个年轻美丽的外婆,她会告诉我不经意的化妆会让自己看起来神采
奕奕却不做作,她会给我阅读很多书,是说女孩子的修养和仪表以及气质,她说要培养我
成为一个淑女。
可是我让外婆失望了。我笑的时候张牙舞爪露出不齐整的牙齿,牙齿也不是淑女的那种白
。我吃很多辛辣的食物,我的脸上起了很多疙瘩。我走路的时候也是走不规则的曲线。总
之我和淑女是分道扬镳了。看到我这样的不成体统,外婆也只好一笑了之。
外婆的笑是那种对生活不存挑剔的笑。可是她却说要离婚了。
每一年的圣诞妈妈都会花大力气去搞。那是一种悼念。那个雪夜的开始。悼念曾经美好的
感情美好的日子,悼念一去不复返的美丽。
妈妈时常说那个冬天的故事,爸爸抱着孩子,妈妈打着伞,走在雪地里,相依为命的感觉
。爸爸的脚步很坚定很踏实,让妈妈觉得很安全。妈妈那时候想如果以后每一年冬天走雪
地都有爸爸陪着那多好啊。妈妈当时还为自己有这个想法而脸红了好一阵子。
妈妈还时常说那年冬天爸爸写的那封信,“你是我的太阳,在这个温暖的冬天”,妈妈在
阳光下反复读着这句话,所有的寒意都驱散了。她只觉得天边的一道霞光笼罩在她的周围
,她是幸福的人。妈妈把那封信很好地珍藏起来了,成了每天的必读。
妈妈还说那个冬天的婚宴,妈妈从自己的村子走到爸爸的村子里,走了很久很久才到,那
时候爸爸在村口已经张望了很久很久。妈妈走到爸爸面前的时候她的皮鞋已经湿透了,雪
化了的痕迹清晰地留在妈妈的鞋上。爸爸弯下身把她的鞋子擦干净然后把她冻得发红的手
放到自己的军大衣里说“以后的路我都会陪你走,不再让你一个人受冻。”妈妈哭了,尽
管外婆叮嘱过她到了男方家里就不能哭了。
外婆在遇见外公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女中学生,读书,听音乐,逛街,是她生活的全部。

外公是一个乡广播站的播音员,有一年被安排到城市里进修,就这样他的人生画上了一个
完满的圈。外公进修期满的时候,外婆退学跟着来到了乡下,那个时候外婆的家里说了从
此不再认这个女儿。
外婆18岁的时候和外公结婚,开始做一个乡村的家庭主妇。
我问外婆外公有什么地方吸引了她,外婆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没有特别的理由
,看到那个老老实实的乡下小伙子,感觉像是认识了好久好久,“嗨,亲爱的,原来你在
这里。”就是那一刻的感动,让外婆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一生。外公其实有着明亮的
眼睛,爽朗的笑,外公也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子。我看过外公年轻时的照片,那样痴痴的
坦白的眼神的确是能吸引年轻女孩子的。也许我也会被这样的眼神俘虏。
外婆坦白她曾经后悔年轻时的冲动,她根本就意料不到乡下的艰苦生活,屋子里经常会爬
出蜈蚣或者蛇,还有数不清的蟑螂和蚂蚁。夏天的时候蚊子和苍蝇开始和她过不去。上茅
坑的时候总是担心自己会掉下去。她说她用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自己这辈子全部的眼泪都流
尽了,所以她现在只会笑。
无论说起多么艰苦的往事,外婆都是满脸的微笑,也许她真的是没有眼泪了。
我想起了蝈蝈问我的话,如果有一天他落魄了,我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也经常这样问自己,但是一直都没有答案。有时候我会想到一辈子的事,我想,等我到
四十岁的时候,蝈蝈还会做饭给我吃吗﹖等我到了六十岁的时候,蝈蝈还会陪我一起晒?袈皓t等到我离开世间的那一瞬间,我最留恋的又会是什么呢﹖
爸爸离开家的那天,妈妈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了晚饭,热气腾腾的,只是一家人都不说话,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妈妈给爸爸准备了洗脚水,爸爸脱下袜子的时候,妈妈一把拿过去说
你的袜子破了我帮你补一下吧,然后就拿起针线一针针地补。最后,妈妈用牙齿咬断了线
头。那根线经过了爸爸袜子的纹路,那双袜子已经穿得很脏了,可是妈妈若无其事地用嘴
去咬的。爸爸那个时候眼睛湿润了,然后抱着妈妈哭。哭完以后爸爸收拾好东西走了,他
们的离婚证书早就领好了。
习惯了的人就此离开,习惯了的生活就此破碎,那一夜妈妈抱着枕头流泪到天明。
我长大以后经常问妈妈当爸爸在说我已经不再爱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啊。
妈妈说你知道山崩地裂的感觉吗,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了。
爸爸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因为那个时候他把爱给了一个更年轻的女子。也许真正的爱情
真的维持不了多久,爸爸是那样一个渴求爱情的男子,他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生活。他说
当一切都感觉乏味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会变得琐琐碎碎,曾经有的爱情也会让生
活磨灭。爸爸说为了给大家一个美好的回忆,在爱情消失的时候,他及时地选择了离开。

妈妈说爱一个人就要给他选择的权利。所以她简单轻易地放走了爸爸。
当年爸爸对妈妈说你是我的太阳,我会陪你走过每一个寒冷的冬季的时候,也许以为自己
真的可以实践这个一辈子的承诺,他也许也没有预料到原来他的这个承诺只维持了6年。
一个承诺让妈妈的一生都改变了。在人生最美丽的时候,妈妈相信了爸爸的诺言,她把所
有的情感都投注在爸爸的身上。从头到尾,历历在目,只是不会有人和你分享。
妈妈说她从来都不曾后悔?
你爱的那个人舍弃了你的爱,你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大约在外公接近40岁的时候,有过一次出轨的经历。那是他整个婚姻生活中出彩的一笔
或者说是愚蠢的败笔。总之,那是他的一次出走和游离以及叛变,那是他情感的断裂和分
叉以及反复。每个人总有这样的冲动,有些人克制了,有些人放纵了。
那个时候外公是广播台的副台长,经常有外出的机会。从这个小岛出去要坐船,船上会遇
上很多熟悉的人和陌生的人。那些人其实都无关紧要,与他们的相遇不会影响你的情绪你
的生活,你的选择和决定也不会和他们挂钩。但也许就是会有那么一次邂逅改变了以往的
你,也许就是会有这样的一个人会颠覆你从前的生活。
这个人,你一定会牢记一辈子。这个人,时常撕扯着你的记忆。
那天很平常,江面风平浪静,船内很平静很温暖,外公想正好可以打个瞌睡。可是那么凑
巧,他的旁边是个不甘寂寞的漂亮妇人,她主动和外公搭讪,也许是因为外公有不俗的气
质,有良好的仪态,有温文尔雅的微笑,那个女人很热情地和外公攀谈起来。具体的内容
现在无法记录下来,因为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比我的年龄更长。
临近下船的时候,那个女人问外公要了一个联系地址,还给了一个特别妩媚的告别微笑。
也许有那么一个瞬间,外公的心底泛起了小小的涟漪,自己却也不知觉。
外公很忙,就在他快把这件事淡忘的时候,那个女人找上门了,她向外公抱怨家庭的不幸
以及工作的不顺利,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打动了外公。
后来的一系列接触终于促使外公开始了背叛外婆听从情感的日子。
那个时候,外公因为经常外出的缘故,单位给他在码头附近配了一间房子,于是那个女人
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女主人。外公每次外出便理所当然在那里逗留了。
外婆赶到那间简陋的屋子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挺了个大肚子。
后来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妈妈没有告诉我更多。
妈妈那时读师范,是住校生,所以整个的过程了解的不是最多,只看到了消瘦了很多的外
婆,只看到了沮丧的外公,感受到了压抑着的家庭气氛,于是妈妈尽量寻找借口不回家呆
在学校里。妈妈承认那个女人确实很漂亮,那么楚楚可怜的样子让循规蹈矩的外公出轨也
是不足为奇的。但是站在女儿的立场,妈妈还是希望一切都好。
是的,一切都好。外公还是和外婆在一起了。也许那个时候放弃婚姻是需要超乎寻常的勇
气的,也许是经过一番体验以后,还是觉得最初的人最好。那场风暴的后遗症就是外婆再
也不去长江的那一头,再也不去坐船,安静地守着小岛上的日子。也许是害怕下船以后看
到那间简陋的屋子,心里还是会惊涛骇浪。刻意地去忘记。或许是刻骨的铭记。
我问妈妈如果是你,你还愿意接受这个男人吗﹖
妈妈说当然愿意的,因为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要和这个男人过一辈子,倘若他没有放弃,那
么还是愿意接受转了一圈回到起点的他。
我想我不会,如果有一天蝈蝈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了,那么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去挽回他争
取他,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纯粹的爱情,不要任何杂质,已经不爱了,那就没有任何理由修
复。名誉可以放弃,完满可以舍弃,但是唯独爱情是不可或缺的。
不知道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个无辜的胎儿呢﹖落地了吗﹖我会否还有一个我并不熟
知的舅舅或者是小姨在一个我并不知晓的地方。那么那个女人呢,她想起外公的时候是爱
多过痛吗﹖也许痛楚已经销毁了她美丽的容颜,只有无尽的遗憾伴随着她度过余生。外?够峒堑盟皓t我想一定会的,尽管这样的想法或许会伤害了外婆,但我还是相信一个
人一定会记得每一个他爱过的人,而且这种爱日后想起来也是温暖的。他们会否互相想念
呢﹖再次相见的时候又是怎样的情形呢﹖守着一个女人一个家庭的时候会否在挂念另外一
个女人呢﹖人是那么无奈,因为我们的感情总是超出我们所能控制的范围。
我做着种种猜测,没有人告诉我答案,因为那些往事是一个永不磨灭的伤疤,谁都想忘记
,谁都不愿再提及。谁都想把它尘封起来,我这些文字会否伤害一些老人呢﹖我只能说?噶耍抑皇窍朊枋鲆恍┌椋×靠凸鄣亟彩鲆桓龊桶泄氐墓适隆?
在那个不轻易说爱的年代里,爱情也许更来得强烈,所有的言语都用行动来弥补了。
妈妈说她曾经对婚姻失望过,因为外公,可是爸爸让她对婚姻重新有了渴求。
但是最后那个伤害她最深的人也就是给了她希望的人。
给妈妈介绍伴侣的媒人一直都有,可妈妈总是以我为借口把他们谢绝了,妈妈说孩子还小
也许接受不了一个新的爸爸,而且我们目前的生活也很好。
我知道妈妈是始终爱着爸爸的,我们的餐桌上一直放着三双筷子,妈妈一直期待有一天我
们正准备吃饭,突然爸爸推门进来说我回来了,然后大家一起吃饭,爸爸在外面溜达了一
圈终于想到要回来了。15年过去了,餐桌上还是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我想爸爸也许是
不会回来的了,他也没有勇气面对那么多年妈妈始终如一的等待。
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爸爸,那个时候我和蝈蝈在一起,我看到妈妈叙述中那个英俊的穿军
装的男子如今成了一个平庸的中年男人,他的身材依旧挺拔,可是体态已经臃肿。他也许
已经放弃了对爱情的追求,因为走过了一个浮躁的年龄;他也许已经开始肮呤刈乓桓雠?人过日子,爱情开始成为他生活的奢侈品。我没有叫他,因为在我说话流利的时候我就没
有过当面叫爸爸的机会。我的喉咙很干涩。那两个音节总是让我感觉陌生。他也许也不愿
看见我,也许看见我他会想起以前的日子,也许他会有负疚感,也许他会后悔曾经的决定

妈妈一直不让我声讨爸爸,因为她爱着的男人一直是她心目中完美的男人,她不想让那个
男人受到任何伤害。那份爱从妈妈的20岁维持到我20岁都没有变。妈妈说她的心中没
有恨,真的,因为爱占据了所有的空间,就算有恨,那也是遗憾的释义,遗憾自己的爱情
太薄弱不足以挽留爱人,遗憾没能和自己的爱人过上一辈子。
我时常怀疑自己的感情,是否真的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还是因为不想打破现有的生活节
奏而勉强自己死心塌地地爱他。如果没有爱,那么我们的开始和进行是怎样一个美丽的错
误﹖
寒冷的冬夜,我们坐在丽娃河边开始讨论分手的问题。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开始坠落,最
后泣不成声。除了落泪,我居然没有了任何言语。脑子里一片空白。情感却是满溢。
蝈蝈开始陪着我一起掉泪,一个男孩的眼泪,多少是有些弥足珍贵的。
我执拗地在寒风中站了一个晚上。脚下是一地的湿透的纸巾。
我们没有分开,我病了两个月。
妈妈有时候回家会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哭一场,我知道她肯定是在街上遇到了爸爸和他的那
个女人。妈妈那个时刻肯定是心痛到破碎的,看着自己的爱人对着其他人微笑,浓情蜜意
的微笑,留给自己的只是一个毫无表情的背影,那该是多么惨痛的遭遇。可是妈妈很快又
会笑着流泪,她说看到自己的爱人幸福地包围在爱情中,看到自己的成全有了收效,那么
还有什么值得哭泣的呢﹖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像失控了的自来水龙头。
蝈蝈说你和你爸爸很像,也许吧,妈妈经常会长时间地看着我,我想她看到了那个影子一
样的男人。回忆和怀念是可以支撑一个人的情感的。
我让蝈蝈说他爱我,可是他坚持说不。他说言语的分量太轻了。
这是他惟一在我面前执拗的一次。
有一次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停下了脚步,因为我的鞋带散了,我照例把脚伸给
蝈蝈看,他蹲下来认真地帮我系鞋带。不断有人从我们身旁走过,不断有人回头看着埋头
苦干的蝈蝈。甚至有几个年轻的男孩子以轻蔑的眼神看着蝈蝈。
“蝈蝈,你愿意帮我系一辈子的鞋带吗?”
“当然愿意,如果你愿意把这个终身任务交给我。”
我想蝈蝈已经对我说他爱我了,只是方式有些特别而已。
外婆说要安排好自己的晚年生活,于是她开始参加各种各样的俱乐部,学交谊舞,学唱歌
,学太极拳,总之是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这样的计划其实还包括了外公。外婆
以为外公会和她一起走过一段轻松愉快的晚年。
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所有的恩怨都抛弃了,向往的只是平静和祥和。
可是外公还在广播站,他现在是县城广播站的站长了,没有合适的年轻人接他的班,于是
他退休以后继续留任。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得闲,别说陪外婆参加俱乐部,就连一起
吃饭的可能性都被剥夺了。
外婆说外公太辛苦了,应该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外公说
年轻人办事马虎,他一定得亲力亲为。外婆不再说什么,只是选择了晚归。
终于家庭战争爆发了,外婆说既然大家都不满意对方的生活方式,那就离婚吧,一段错误
的婚姻维持了那么多年,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外公说既然你一直觉得这是错误的婚姻,
那么我给你自由好了。
这场战争延迟了20多年,当初外婆在见到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结束
婚姻吗﹖当初外公经过一番斗争最终留下了,现在为什么要选择离开﹖我相信这是一次迟
到,20多年来,始终放不下的包袱终于激起了这次战争。我肯定那个隐秘的女人是这场
战争的真正导火线。她终于又浮出了水面。她现在还好吗﹖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决定着两?鋈说拿寺皓t也许是太晚了,早在20多年前,她就被牺牲了。她的内心早已平静。
三个人的战争最终是要有个人牺牲的,比如她,比如妈妈。
也许我是在蝈蝈说要离开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他了。他说他要走,要到一个能够
发挥他才能的地方去,上海太小,无法容纳他。蝈蝈还说这些日子以来让我受了那么多的
委屈,他实在不忍心再拖累我,他说我总能找到一个比他爱护我更多的男子。
那个时候我知道了妈妈所谓的山崩地裂的感觉,尽管我还没有过电闪雷鸣的感觉,但是我
确认我已经爱上他了。那个时候我突然找到了一个很久以来一直困惑着我的答案,那就是
如果有一天蝈蝈落魄了,那么我一定还愿意和他一起走过人生最艰难的日子。
我对蝈蝈说起一个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叫《哀伤》,一个贫穷的老头送老婆去医院的故事。
是说老头在暴风雪中看到老婆还没有到达医院就已经断气了的哀伤。他触摸到老婆冰凉的
手并明白她已经死了时,他哀伤地哭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和他的老婆好好生活,也没有来
得及向她表明心迹,怜惜她,她就死了,他跟她一块儿生活了四十年,可是那四十年如同
在雾里一样地过去了。尽是醺醉啦,打架啦,贫穷啦,根本没有觉得是生活。事情多么不
巧,正在他觉得可怜这个老太婆,觉得没有她就活不下去,觉得对她十分抱歉的时候,她
偏偏死了。
那么一种哀伤,让我痛彻心肺。我泪流满面地对蝈蝈讲述这个故事,我是想告诉他和他在
一起的日子,我们不停地吵嘴,争执,闹别扭,好像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当我觉着我离不
开他了,我觉着他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时,我觉着我以后要好好和他相处时,蝈蝈说
要离开我了。我终于体会到了老头的哀伤。可是我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其实很早就想对蝈蝈说我爱你,好爱好爱,是那么浓烈的爱。火热的,让我滚烫,却也
灼伤了我。我一直没有机会对他说,因为我以为我们会有长长久久的未来,我以为我还有
很多时间来酝酿我的感情,我一直在等待一个适合的机会对他说我爱你。
可是蝈蝈要走了,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了,他不会再蹲下来帮我系鞋带了。
我们这个关于一辈子的承诺就这样成了泡影。
妈妈说过爱一个人要给他选择的权利。
我想是的,我把选择的权利同样给了蝈蝈。
蝈蝈走后,我把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泪水湿润了我脚下的每一
寸的土地。我曾经无数次面对蝈蝈泪流满面,他会吮吸我咸咸的泪水。可这一天我独自流
泪。我号啕大哭。我的爱人远走了,在地球的另一端,他会知道我为他这样排山倒海地流
泪吗﹖我的眼睛酸胀得厉害,那种疼痛一直在提醒着我我曾经那样深地爱过一个人。可?俏蚁胛乙⑿Γ咏裢螅乙≡裎⑿Γ残砦业难劾嵋部几珊裕敲炊嗟睦崴
廖藜傻刈倘笞乓桓鋈说那楦新筇铩?
我20岁的爱情终于终结,一个终止符,美丽而苍凉的手势。
放假回家的时候,看到了憔悴的外婆,外婆真的是憔悴了,不再鲜活亮丽了。好像经历了
一次生离死别的战争。好像看透了人生的真谛以及面对了命运的残酷。
妈妈说在闹离婚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公住院了,外婆一下子就垮了。
我在医院看到了他们,外公躺在床上,专注地盯着外婆,外婆在削苹果,然后把削好的苹
果用牙签插了给外公吃。外公也拿了一片给外婆吃,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那个时候
,夕阳的余辉透过玻璃窗照在两个老人的身上,温和的光,见证了所有潮起潮落的日子。
就这样白头偕老吧,太多的风风雨雨都一起走过了。
外公终于放手了广播站的工作,他有时候去那里指点一下年轻人的工作,但更多的时候是
陪着外婆去参加各种各样的俱乐部。老俩口甚至被当成是模范夫妻的典型了。外公现在的
任务是在尽量短的时间里学会交谊舞,和外婆一起参加一年一度的老年交谊舞大赛。
外婆又恢复了原先的魅力,整个人异常光彩起来,像是一个刚进入恋爱周期的年轻女孩。

外婆说爱情不是年轻人的专利。
我偷偷地帮妈妈在报纸上登了征婚启事,妈妈才过四十岁,她还有享受幸福的权利。妈妈
的条件其实真的很好,幼儿园园长,气质很好,性格开朗,就是做饭不算高手,有时候健
忘些。妈妈的照片和故事登在报纸上以后,收到了很多很多的来信。我开始帮妈妈整理所
有的来信,按照年龄来划分。其中一封,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都流了出来。“你是
我的太阳,在这个温暖的冬天……等到风景都看透,你还愿意陪我看细水长流吗……”
那是爸爸。
有一天我到了40岁,我看到镜子中的那个皱纹遍布的妇人,我会哭的,然后我跑到阳台
上开始怀念我20岁时候的爱情,我想回忆的时候我的嘴角也许会有笑意。一个人的青春
就这样走过了,总有些故事和情绪长久地留了下来。
有一天我侥幸活到了六十岁,我已经开始远离镜子的威胁,我的女性身份不再那么明确了
,我有在太阳底下会发亮的白发,我每天小心翼翼地洗我的假牙,我的单眼皮会因为皱纹
的缘故而变成了双眼皮。我会在街上碰到我20岁时的情人吗,我那个时候一定不会哭,
而是选择大笑,一个快乐的老錾弦桓鐾炖值睦贤贰?
这是我的故事,和妈妈的故事,以及外婆的故事。很简单。
我想,人生原本就没那么复杂。


 
第一滴眼泪 @ 2004-12-10 09:46

   我有过一个特别仗义的兄弟,他叫雨伞。那会儿我们同在一个下三滥的中学读书,我们都没什么志气,最大的愿望是成为当地小混混的头目。我们有一帮混在一起的哥们,其中有个叫李琳的姑娘,三班的。她人长得漂亮,也懂事,经常从她打工的酒吧带些奇形怪状的、富于资产阶级情怀的酒回来给我们这帮粗汉喝。她家住得离学校不远,那会儿中午午休时间我们老去她家里玩,弹弹吉他唱唱歌什么的,后来时间长了,我们的一些东西干脆就放她那儿,像雨伞的吉他就藏在李琳床下长达一年之久。
李琳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让我们忘了她是女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像我们的哥们,说起话来咋咋唬唬的,闲着没事掐一下这个踹一下那个,和谁都亲热。我们都喜欢她,但是她太疯了,而且总是非常坦诚地拿我们当哥们儿,我们谁都没有十足信心将她拿下。
有一次我们在她那儿玩,闹着闹着李琳忽然说:“雨伞,你衣服怎么搞的?”
我们一看,雨伞上衣的前襟果然脏了一片,好像是果汁一类的污渍。李琳进屋去拿了件她爸爸的T恤衫扔给雨伞,当着我们的面说:“脱了吧,我给你洗洗。”
我们立刻就炸了锅,起哄说李琳偏心眼,雨伞一开始还笑兮兮地听着,后来有人也开始脱衣服,说不给他也洗洗他就不走了。李琳说:“雨伞,管管他!”
雨伞光着膀子走过去,抬腿踹了那人一脚,说:“×的,穿上!”
于是就没人再起哄了。从那以后雨伞和李琳就混到一起去了,对此我们都挺高兴的,觉得雨伞和李琳在一起合适。

后来雨伞经常去李琳打工的酒吧看她,他也拉着我去过几次——虽然我不太愿意当电灯泡。在那儿,我们一般就是坐着喝点儿便宜的酒,看李琳和买洋酒的客人聊天(那是她的主要工作),听“激情澎湃”乐队的演出,耗到半夜送李琳回家。雨伞家境不错,我们每次去玩都是雨伞会钞,有时候我想表示一下他也拦着,好像我掏了钱就对不起他了似的。
每次他掏钱的时候都扬着一张卡片说:“别和我挣,你有这个么?”
那是个酒吧的会员卡,可以打7折——显然这理由不成立,他完全可以把卡借给我让我去结账。


上到高三以后我们在那一片儿算是小有名气了,附近各个学校都有我们的哥们,李琳走在学校里,会有些女生小声在后面指指点点地说:“这就是那谁谁的媳妇儿。”
大概是高三第二学期的时候,有个年龄大概和我们差不多的混小子,和雨伞因为点儿小事结了仇。那小子在他的学校里很猖狂,说雨伞要是敢来他们学校他就让我们都躺着回去。像这样的挑衅者以前也有过几个,不过就是哪个中学的,某个或者某几个一心想成名的小坏蛋耍的把戏。他们先把某位成名大腕的火拱起来,然后约齐人手找个地方决一雌雄,打输了顶多就是挨顿臭揍,倘若打赢了那可乖乖不得了,以后就可以对外宣称:我把谁谁给灭了,以后他的地盘就归我霸着了。
那个时候功课很紧。雨伞的成绩已经烂透了,上次考试他的成绩十分引人瞩目——五门课程里面除了语文以外全不及格,全年级302人他排第302名。所以李琳几乎成了雨伞的专门家教,天天逼着雨伞学习,据说是每天晚上三个电话,检查他是不是在家看书。
对于那个胡闹的无名鼠辈,雨伞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有一回在食堂里吃中午饭的时候,我无意间提起这件事,问他打算怎么处理那混小子,雨伞回答得很简单:“不理他,骚着他。”
后来问题就严重了,那个小混蛋送来了一封信。信装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是由一个跟着雨伞混的叫做小三的人送进来的。小三来的时候正好我也在,我看见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衬衫很脏,钮扣也被扯掉了,而且脸上也不干净,一条一条的黑道子不用猜也知道他这是哭过了。他凑到雨伞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越说雨伞的脸色就越难看,后来小三给了他那个信封,雨伞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雨伞看过了照片拍案而起,朝小三大吼着说:“去把小刀他们都叫到学校门口等我!我操他妈的!我今儿非剁了丫的!”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好孩子们全都不敢作声。小三跑去叫人,雨伞没看我,直接往外走,我一把拽住雨伞,问他怎么回事?雨伞把相片给我,我看了一看,那是李琳坐台的那个酒吧——照片里李琳正和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小子亲嘴。雨伞说:“上次闹事的就是这小子,我有个兄弟让丫劫在大桥底下了,丫还说把这照片印一百张发出去!”雨伞一怒之下踹倒了一张无辜的桌子:“我操丫祖宗十八代!”
“我操!灭了丫的!”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说:“我陪你去灭丫挺的!”

后来我们一起向外面走,没想到碰上了李琳,她堵在门口挡住了我们的路。
雨伞说:“走开,让我过去。”
“你去干吗啊?”李琳扶着门框,一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她还说:“我听说你又召集人要打架了,你不是答应我不打架了么?”
“最后一回,下次不了。”雨伞说得出奇的平静,他去拉开李琳扶着门框的手,他说:“我着急,我有个兄弟让人堵在大桥底下了。”
“你就知道你那帮兄弟,你什么时候想想你自己啊!”
然后她又说我,“还有你齐天,我算是看错你了!——他都快退学了你知道不知道!”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雨伞不耐烦了,他说:“快点让开,我今儿真有事儿,我非去不可。”
“再急的事儿有你自己的事儿急么?你不能再打架了!”
“你让不让开?”
雨伞有点动怒了。
“就不让你想怎么着?”
“你不让开我抽你啊!”
“有种你丫抽啊!”
“啪!”雨伞真的抽了李琳一个嘴巴,他嘴里说着“躲开!”,把李琳搡到一边去。
李琳捂着脸惊讶了一会儿,雨伞没看李琳,转身要走,李琳大叫一声,从后面扑过去,卡住雨伞的脖子,嘴里发疯了似地喊道:“雨伞你他妈的混蛋!你打死我算了!”
那个时候的雨伞,说他可以搬动一头水牛也不算过分。他轻而易举地把李琳的手臂从脖子上拽下来,反手一架一送,李琳就飞出去,摔在老师讲课站的讲台上。
然后雨伞就走了,剩下我站在他们班的教室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雨伞走了以后李琳没有立刻站起来,我们班的女生有认识李琳的,眨眼工夫围上去一大片,男生也远远地看着。当时的情况尴尬极了,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李琳被女生们扶着坐起来,开始呻吟,初步诊断,她摔下来的时候腰部磕在了水泥讲台的棱角上,有人提议赶紧送去医务室检查。围在她周围的女生有几个恶狠狠地瞪着我,我踌躇了一会儿,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直接跑去找雨伞了。

后来我们在学校门口集结,雨伞还约来了几个社会上混着的闲人。人到齐了之后,我们浩浩荡荡地开赴大桥。我没有对雨伞说李琳的情况,因为我当时不知道李琳真的受了伤,更不知道她伤得不轻。再说,即使我知道李琳的伤势,我也不能在那样一个情况下告诉雨伞,因为他将要去打一场必须打的架,打架这种活动就像考试和上战场一样,必须有一个良好的心态做提前,不然十有八九是要输得很惨的。

在路上我们捡了一些砖头一类的武器,还有人掏钱买了一些啤酒,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喝,啤酒喝光之后举起瓶子当家伙用。
我们到达大桥的时候,雨伞的那个小兄弟被对方的两个人按在地上,脸朝下,四仰八叉地爬着啃泥。正如小三所说的,对方只有十来个人,而我们这边有将近二十人,这一对比使得高下立判。雨伞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们走在他后面跟着。对方的人都站起来,从他们的眼神中能看出来掩饰不住的恐惧。
对方那个想出名的小头头从人群里站出来,他大概是希望和雨伞单挑,他说:“你来啦,你想好没有,咱们这事儿怎么着啊?”
本来这时候雨伞应该站住,两边的人对峙一阵互相叫叫板,再看看是两边的头头单挑呢,还是直接一哄而上群殴。可是雨伞没有停下来,他大概是真的生气了,一直朝着对方那个小混蛋头目走过去。雨伞不停我们也不好停下,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往前走。
对方那个小头目说:“行了,就站那儿吧!”
雨伞没理他,继续向他逼近,到雨伞离那小子的距离已经不足半米的时候,那个小混蛋大概是有点怵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这退却的半步要了他的命。雨伞一个右勾拳正中他的左下巴,只这一下那小子就不行了。我们一哄而上,我们这一冲,他那几个喽口罗呼啦一下就散了。他们翻墙的翻墙,钻栅栏的钻栅栏,我们这边抓几个,三四个人围着一个拳打脚踢。
我当时逮住一个小胖子,他本来是打算翻栅栏逃跑的,结果被我拽住腰带给拉下来。另外有两个我们这边的小子,一左一右围住他,我们三个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小胖子半蹲在地上,两只手举着护着脑袋,大声喊着说:“大哥,大哥没我事儿,真的大哥,我跟着来的。”
后来我们把他揍了一顿,我记得特清楚,第一脚是我踹的,踹在他的胸口上。后来打得差不多了,就把他和另外几个没跑成的家伙拽在一起,聚成一堆,问他们:“还敢不敢来了?”
他们有的不说话,有的说不敢了,那个小胖子抱着脑袋哭。
我们就说:“什么?还敢来?!”
他们就赶紧大呼小叫地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然后我们就去看雨伞,他还在揍那小子,把那小子揍得趴在地上干嚎。我们把雨伞架开,我说:“行了雨伞,别揍了,再揍就揍死他了。”
雨伞被几个人架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真是有点杀红了眼了。我们架着他,他还叫嚣着要宰了那小子。后来我们就把那个倒霉的小子拎起来看看,满脸都是黑的,就跟刚从煤窑里挖出来似的。鼻血也流出来了,滴嗒在衣服前襟上,连他的嘴里也流出了血,满嘴的牙齿红得就像石榴一样。

后来我们没有回学校,雨伞请客下馆子,作为对感谢大家出手相助的表示。饭桌上雨伞给每个人斟酒,大家都在兴奋地讲述自己或者其他某个人是如何的心狠手辣。被解救出来的那个小子给每个人敬烟,又掏出打火机给雨伞点上火,点上火之后,雨伞吸了一口,烟头的火星直颤悠,我看到雨伞的手在颤抖。
其实那天下午我们旷课来着,学校调查了一下,又和受害者所在学校联系了一下,大概摸清了我们打架的性质,决定处理。那次由雨伞招集的二十来个人里,总共有十个是我们学校的,这十个人里面包括我,学校给这帮人一人一个校内警告。至于雨伞自己,由于他是这次群殴事件的组织者和策划者,而且还对前来阻止他的李琳同学动作粗鲁,造成李琳同学骶骨骨折外加腰部肌肉拉伤。情节严重如此,本应开除学籍,但是考虑到雨伞同学的家长,长期以来对学校工作给予了很大的支持,因此学校有关领导研究决定,给予雨伞同学记过处分。望其在今后的学习生活中吸取教训,端正态度,努力……成为……做到……等等诸如此类……
当时是教导主任在课间操上宣读的,那也是我和雨伞开学以来第一次上课间操。我们一个一个的名字都读到了,读完了以后操场上一片喧哗。

那天下午,我的女朋友微微带着我和雨伞去了北医三院。我们走进病房的时候李琳正在睡觉,雨伞说先别吵醒她,于是我们三个坐了一会儿,闷闷的没人说话。我觉得没劲,就出去买可乐喝,等回来的时候,李琳已经醒了。微微正和她嘻嘻哈哈地说些没用的废话,雨伞却傻乎乎地坐在一旁。
微微看我回来了,就对李琳说:“李琳,跟齐天赔个不是,你就不该说他嘛。”
李琳笑着说应该,我赶紧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谁跟谁啊。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发现雨伞一直沉默着,尴尬充斥着整个病房。微微不止一次想把雨伞拉进来说话,可是雨伞不接茬,他在李琳的床边闷闷地站着,都是这小子让气氛这么尴尬,我真想抽这小子一顿。
后来就有意思了,在一点预兆都没有的情况下,李琳说:“雨伞,对不起。”
雨伞点点头,没有看李琳,他说:“没关系,你没事就好,这事儿不怪你。”
然后两边就沉默了。我简直不敢回忆那个场面,我和微微都有点犯傻,换成现在的我,大概很快就能想出些话来把气氛调节一下,绝对不会这么面面相觑着。但是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猜雨伞和李琳也不知道,要不然他们怎么会都不说话呢?后来微微把话题引到那场著名的战役上去,让我讲讲经过,我就添油加醋地把雨伞臭揍那个小混蛋的经过吹了一遍,这样一来气氛好了一点。
后来大概待到下午5点多吧,李琳的爸爸来了。他好好教育了雨伞,说对女同学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后来越说越生气,说到怒处还想抽雨伞一顿,然后李琳就和她爸爸吵,然后我们就出去了。


大桥事件之后大约一个星期李琳就出院了,她的功课落下了不少,不过这家伙聪明,恶补了一个星期之后又回到以前的水平了。我们都想知道李琳和那个混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过李琳,李琳脸一红踹了我一脚说:“要死啊,问这个干吗?”
我也试探着问过雨伞,可是他每次都不胜其烦地说不知道,我猜他是不想说。
李琳出院以后这两个人的关系变得不咸不淡,他们平时没事谁也不搭理谁,假如一不小心在哪儿碰上了,就用陌生人的方式打个不咸不淡的招呼。过程很简单——比如在走廊里他们远远地见到了,先假装没看见,待走近了,大嘴一咧,做出一个微笑的姿态,然后点头说“哎”。或者把这个“哎”字扩充一点,说成:“上次的考试怎么样啊?”
“还成,你呢?”
“也还成。”
“走了啊。”
“哎,拜拜。”
相对这两个人的不咸不淡来说,我们班主任的情绪可以说是激愤得都不行了。有传闻说,学校以前打算给她评个优秀班主任的,就因为这次大桥的事整个泡汤了。
那几天,我们那个长期处于更年期的班主任同志见到雨伞就像见到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吐出一口火来把雨伞烧死。有一次她教训我的时候,恶毒地提到了雨伞,她是这么说的:“雨伞已经堕落了,竟然打伤人家三班的女同学!你不要跟着他胡闹。这个孩子仗着家里有一些背景,公然和老师、学校唱对台戏,别人怕他,我不怕!我就是要制伏他这股歪风邪气!”
后来我把这些话对雨伞说了,意在提醒他多多提防,不要往枪口上撞。
谁知雨伞告诉我说,班主任同志已经对他讲过类似的话了,他说:“我也不想闹了,只要她不惹我,我就和她相安无事。”
结果当天晚上放学之后,我们的班主任同志果然把雨伞单独留下了。第二天一早,我问雨伞昨天的情况,雨伞竟然告诉我说:“我抽了丫一嘴巴。”——雨伞说这话的语气十分懊恼,而我清楚地知道,这个第三人称代词“丫”所指是谁。
我问雨伞怎么回事,雨伞不愿意说,他只说:“她说话太过分了,我一时没忍住。”
我问雨伞打算怎么办,这个事是性质问题,搞不好要被勒令退学的。雨伞说他也不知道,后来他对我说:“你别管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儿。”

我知道这事我帮不上忙,而且,雨伞也不愿意给我添麻烦,所以我没往心里去。那会儿已经临近一模了,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读了一个月的书,考了一模,放了几天假以后回到学校没见到雨伞。我们的班主任同志心情愉快地向大家宣布:“雨伞同学出国了,大家不要受影响,该怎么学怎么学。”
我跑去找李琳,她塞给我一封信,说是雨伞留给我的。我打开一看,信纸上只写了几句话:“我走了没和你说,生气了吧?别生气,我怕你分心。我应该还会回来,回来以后我找你。”旁边有行小字:“卡留给你,常去陪陪李琳。”
我一捏,果然有张卡,是那个酒吧的贵宾卡,可以打7折的那个。


上大学以后我手头宽裕了点儿,基本上每个月带女友去那个酒吧玩儿一次,用用雨伞留下的贵宾卡。李琳早就不在那个酒吧干活了,我们上的大学离得很近,彼此经常能见到,我现在的女友和李琳也是好朋友。她还是老样子,漂漂亮亮的、疯疯癫癫的,干哥哥干弟弟干姐姐干妹妹认了一大堆,见谁和谁亲,我从她那儿认识了好多现在的朋友。
她现在的男朋友是她的师兄,比她大一届,长得帅气人品也没得说,头几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有点儿抵触情绪,后来接触得多了才发现他和雨伞一样,是个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难得的好人。雨伞后来给我写过信,我回得很费劲,这么长时间生活没有交流,我觉得我们恐怕只能算是普通朋友了。
这几天连续和李琳他们玩儿了几次,和李琳高高兴兴地疯玩疯闹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雨伞。我看着李琳脸上幸福安逸的笑容,就觉得对不起雨伞。


 
第一滴眼泪 @ 2004-12-10 09:43

我是易术,他们叫我龙猫,龙猫是珍稀动物,所以我需要很多爱。左脸两个痘比右脸多。我光着脚踝在五一大道旁发呆,轻度近视,头发乱乱,拒绝感动。我曾经大声说我爱你,我曾经抱住你的腰咬你的脖子,你的手伸过来,我来不及抓住你又缩回;我有什么,我有什么。你却那么远。我尝试忘记,用笔来忘记,记录以后撕掉寄掉,烧毁背后的日历。可是键盘上的指纹是什么,唇边的血痕是什么,我不知道,或者,不敢知道。
我终究无法摆脱的是我爱你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我们分手吧是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很安静地自己拿百服咛来退烧,敲一篇文章寄掉,看一集龙珠,吃几口汤,睡觉。我灿烂得不超过十五岁。如果你来拜访我,我已经准备好拖鞋,请擦一擦汗,坐下,喝一口可乐;故事慢慢讲,慢慢结束,你对我的感动却刚刚开始。我穿好跑鞋戴上SONY,我们出发。我的小说《再见萤火虫》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是一章80年代人温暖的爱情游吟。丰盈的物质底下镂刻着纯净的忧伤。我写了这样一群少年,在不平坦的道路上,依偎在一起,寻找爱的萤火虫。“寻找”永远是一个悲伤的词,可是他们却很快乐,这群善良、孤独、坚持的孩子,总是会用泪水和真诚来给对方希望。

熟识我的人认为我是个腼腆羞涩的乖小孩,不轻易开口说话不顶撞老师,上了初中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门钥匙并且一直没染上像别的小孩那样在最嘈杂最拥挤的游戏室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恶习。了解我的人说我是浅海里游泳的彩色热带鱼有种难以言传的不真实,小时候我身体不好,上幼稚园时常流鼻血,流的时候也不害怕,就任它像打开的水龙头哗哗喷泻,哪个小朋友得罪了我就把殷红的鲜血揩在他身上,因此吓坏了班上疼孩子爱孩子的大辫子阿姨,她们本着使孩子们身心健康发展原则不得不把我关进一个黑咕隆咚的教师体育器材室想以此作为报复手段吓我,但我不甘示弱表现得极为坚强,摸到一个羽毛球拍凶猛地敲打紧锁的铁门,而且不吭一声。我用凶猛这个词是因为我记得那个老师后来住院了,她在无可奈何地开了器材室的门之后被我击中头部。长大后我画乱七八糟的水粉画,画各种人的眼睛、猪的鼻子、兔子的嘴巴,还有不同款式的内衣还有保险套的宣传图画还有长了一脸雀斑的自由女神像。我说话做事没有分寸,大喜大悲(就是高兴时怎么怎么样不高兴时又怎么怎么样的那种),却主动要求周围的人对我一忍再忍,和朋友吵架后我从不先说对不起,只会轻蔑地笑沮丧地叹息皱起眉头喘粗气并且不甘心地在船码头迎着大风哭泣,或是夜幕降临时用红砖头在学校雪白的墙壁上涂满脏话,再用剩下的半截砖头砸破传达室的窗玻璃然后拔腿就跑——我早就看那个傲慢的传达室胖女人不顺眼,我在暗地里骂她是头没有人生观的猪。我想这或许与我小时候的美术老师有关,可恨的是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工作,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因为现在想到他的样子还是有些后怕。
看我这悲伤的青春一抖便是一部劣迹斑斑的血泪史,悲伤总与我不期而遇。
但我疯狂过后我还是会变成那个小鹌鹑般纯洁的小男孩,穿戴整洁,乐于助人,拾金不昧,看见熟人礼貌地行注目礼说话不带脏字看见陌生的女孩子就会脸红,并且面带微笑冷静地为好友分析爱情走势。拉酷酷说你别变,变了就不好玩了,他说他喜欢外表美丽内心复杂脾气像风筝随风飘荡的康,就像一个装满烟灰和烟蒂的小白瓷猪烟灰缸。
“那么,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我亲爱的康?”
七月挽着我的手常提这个不怎么好回答的问题,也不管我会不会认为她另有他意,她温柔失措地望着我笑,还用嘴轻轻咬我的手指,然后莫名其妙地看月亮。
我们亲热大胆地挨在一起,遇见她的熟人她就主动介绍说这是我的弟弟遇到我的熟人我就主动介绍她是我姐姐,我动情地看着她迷乱又疲劳的双眼仿佛看见一个透支着青春年华的少女的无奈,而我又是一个时时刻刻焦躁不安对一切客观存在的事物采取怀疑手段的热头脑小孩,七月的母性在我心里光芒四射,我的爱情在这里变得高尚而干爽,那些欲望那些对性的好奇那些生理机制在我这里变成大大小小的气泡,在晴朗的天空里飘忽不定。
每天黄昏我会和七月约会聊一些可聊可不聊的话题并为对方的精辟见解鼓掌称赞,我们就像犀牛与犀鸟谁也离不开谁,可我们的感情建立在没有名分的基础上因此保存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本质。我当然不否认我不止一次地对她饱满的嘴唇丰挺的胸部有过非分之想,幻想在一个月白风清没有闲人没有课桌也没有打饭打菜洗饭钵的夜晚,蟋蟀在这里弹琴油蛉在这里低唱我们亲吻拥抱做一些适可而止又无伤大雅的出格动作,然而这种幻想像只暴躁的野鸭在脑子里游了一个圈就不耐烦地展翅高飞,我把它进化成写作的激情创造的热度,把对七月蓬勃的想法咽下去,秘密操兵消化成写作的源泉。写作给我带来心理上的快感和生理上的满足,让我在遣词造句中用滴滴浓情密意的词语洇透我红艳艳的肾脏,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说越来越具有固执强烈的意淫成分,就有种透心的害怕,就像在一个粘乎乎的梦中看见裸体的天使吹笛子。
我想停止这种严重失控的想象,可我亲爱的法国作家布勒东声称:“梦幻和联想在一开始几乎构成超现实主义的全部素材。”是的我渴望超现实,渴望梦幻渴望联想。
于是我的好朋友阿肯说看着我难受,心生同情,他说从我苍白的脸色和干燥的皮肤上可以看出我长期的性幻想导致的性压抑,但是他找我借钱的时候是不敢说这话的。他是典型的斯文败类,穿着时尚,语言丰富,长相乖巧,实则是禽兽一个。
我和阿肯从小玩到大,他告诉我说他能一眼看出某个女生是否适合他的身体,还能一眼看出谁谁谁还是不是处女,他说喜欢涂银色唇膏的女人都是很厉害的女人。他问:康,你真不懂?我说:真不懂。他说:你真失败,没女人怎么活得多姿多彩啊。然后他会用非常艺术而神圣的语言给我描述做爱的美丽,他说不同的地点有不同的乐趣,在凤凰山上的坟地旁,有及膝的野草大小不一的石头,有小鸟为你唱歌,还有隐约的人语声,在那种美轮美奂的环境下保证让你一口爽到冰。当然,也可以去宾馆开房,阿肯可以背出十多家宾馆钟点房的房价。阿肯在看到西西坨的时候曾经动过心,他说西西坨的盆骨与他的盆骨很吻合,于是他约西西坨去苹果吧蹦迪去超市买零食,但西西坨不太委婉地拒绝了。她说阿肯那种人是不懂爱情的,起码他分不清身体和灵魂。我说西西坨你才不懂爱情,不然不会总是深情款款眉飞色舞地去见不同的网友,还不停地问别人是否愿意为她去死。她说其实她懂爱情,只是看透了男人的心像泥巴一样,是靠不住的,真正不懂爱情的是康啊,呵呵。我很懊恼我被西西坨认为不懂爱情,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有自己对于爱情的一整套理论,所以我不是不懂爱情,而是不相信爱情。
我对爱情的不信任与一个周期性出现的梦境息息相关:我和一个戴京剧脸谱的女生在荒芜的公园荡秋千,我们一人坐一个并朝相反的方向荡去,每到坐板滑翔到最低点我们就会碰面并点头致意,可一瞬间后我们便分道扬镳了。后来我们累了,下秋千后她说再见我说再见又朝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彼此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梦中的女主角应该是我初恋的女友周小馒,她给我的记忆比月光还要漫长比思念还要明亮。
遇上周小馒的时候我读高一她读初三,是一个风平浪静鸡比凤凰值钱的浮华年代。那时候找个女朋友似乎是一件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事情,每个青春期的不安分子都急切于尝试爱情的滋味,更何况我这么一个具有充足恋爱条件(当然我所指的恋爱条件是坐怀不乱的自制力和对恋爱过程中突发事件有极强的接受能力)却没有前科的早熟儿童,因此周小馒作为第一个候选人与我所盼望的形象对号入座。我之所以说她对号入座是因为她的精灵古怪她的酗酒她的扮酷让我痴迷让我似乎找到了我血液中正巧缺少的叛逆细胞。她留给我的印象已定格在第一眼见到时的情景了:齐耳短发、怒视对她打口哨男生的双眼、从不停止地嚼着口香糖的嘴巴,穿红色带帽风衣宽大的白色绑带裤棕色帆布鞋,背一副球拍阳光下骑一部天蓝色山地车横冲直撞。她父母的离异导致她极端的性格,比如说她对他人话语中很多字眼和生活中很多凌乱的细节敏感。我到现在也不能很完整地解释她为什么会喜欢我,唯一具有说服力的就是因为我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动,所以很少惹得她伤心哭泣。但是我也不能给她带来多少快乐,所以最后还是以分手而告终。
亲爱的周小馒喜欢画粉色眼影抹黑色指甲油,常在街头巷尾一些电视剧中常有悬案发生的场所寻衅滋事,她边走边唱我是一只破口袋,你是一只大头鞋,她骂出言不逊的的士司机是华南猪骂迪厅鼓手是阳萎者并在和班主任赌气后找来一个大号保险套挂在教室门口气得他给了周小馒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着迷于她复杂的经历好奇于她即兴的所作所为怜悯她对爱情的心灰意冷,我对她说相信我好吗起码现在我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你喜欢我就说康我喜欢你如果你讨厌我请骗我也说康我喜欢你好吗相信我不会很快离开你的。她被我虔诚的语气害羞的表白以及可笑的辞不达意逗笑了,那种惊慌又悲伤的笑令我想起拧开日光灯后四处乱窜的蟑螂,这种具有某种穿透力的笑容含有正在思考的成分而且并不煽情,而后她像只精力憔悴的蛾子跃进我作为一只善良的蜘蛛设下的温柔之网。
之后我们发现我们竟如此默契,我们都不喜欢读书(只不过她把这种厌恶用表情语言及肢体动作表现了出来而我没有)都反感专卖店假惺惺地打折都喜欢吃大头爷冰激凌喜欢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像只被主人抛弃的野狗一样悄然前进,她常挽起袖子指给我看手上被一个喜欢挖耳朵的小流氓用烟头烫伤的痕迹,我也告诉她九岁时我一刀砍死啄过我的花鸡婆。我们常翘课去热闹庸俗的高山街玩,那里有一家醒目的宠物店,推门进去便是一棵茂盛的许愿树并挂着缤纷的气球和丑陋的公仔,周小馒最大的乐趣在于花几个小时来逗其中的小猫小狗小鱼小鸟,然后虚张声势地唉一声说等我有钱了就把店子买下给它们各取一个英文名,然后把它们全放出去,还要把老板海扁一顿。
哦,我曾经那么迷恋那些日子,它们就像每个夜晚在视网膜里挣扎不熄的小火花。
是的,我们在她那套布置得十二分写意的屋里(四处是大大小小的木偶和纸风车,还有散乱的花布条)亲吻抚摸拥抱,双手激动地痉挛,温暖的唾液在嘴唇之间流淌,我兴奋地用脸蹭她的胸口,用我柔软的小牙齿隔着衣服咬她鸽子蛋般的乳房,咬得她急促地呼吸。她搂紧我的脸满怀爱意地说你这个小没用的,我不停地说我对你无比真诚。我们笨拙地演绎着纯洁的外表下生机勃勃的激情以此来否定我们还是少年儿童的残酷事实。苍天在上除此之外我们没有更过分的行为,在冲动地吮吸完对方嘴唇中的湿润与感动之后我们会平静下来手握着手互相依偎着听美国乡村歌曲,然后做深呼吸。然后尴尬地聊些流行歌曲,和那时候流行的日本明星。
以非常无所谓非常理性的分手作为我和周小馒恋爱的片尾曲与我们的和谐美满多少有些不符,就像我左手拿一把牙刷右手拿一个茶杯,结果却要求我去洗脸一样,生活中很多事你都可以自以为是地去应付,可如果结局不尽人意就只能笑笑了之。我们的恋情是以互相需求为原动力的,这与上山下乡那个特殊社会背景中不少知识青年的盲目结合有着本质的相似,那些像孝感麻糖般甜蜜拖拉机般激动的日子我们相濡以沫彼此依赖,我们的感情像郊外的野花一样纯洁,像骚动不安的小母驴般活泼,同时也像高脚杯一样容易碎裂,我们仿佛随时随地都在等待接受对方提出分手的建议。而我终于因为1997年的夏天她收到外地一所中专的通知书而预感我们的爱情跑车开到了尽头。
那天风和日丽,街边的房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我们走到大街上我边走边吃棉花糖,她边走边把一瓶白沙啤酒咕噜咕噜喝个底朝天。我说你要学会心疼自己,谁欺负你就用酒瓶恶狠狠地敲他的头。
她有种二战平息后的安静,她只断断续续地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但其中一句是我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让我的心脏抽搐了一下。也许是抚摸习惯了,我又一把抱住她,手不自觉地伸进她的上衣,但被她拒绝了,这让我觉得丢脸,所以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分手了自然不会见面,我也不想见,高考之前她曾打过一个电话,后来我们也互相在网上发过一些贺卡,但是没有见过了。既然是初恋就不应该拖累再恋,这也许是我最大的优点,拿得起放得下,放下了就不捡起来。
三年的时间在我的写作高考军训中慢慢走过,时间总会带走一些值得纪念的好东东,沉淀一些细节改变一些事情,正如无数次的新陈代谢后留下的只是一个物是人非。我已经是一名装模作样的大学生,在正在膨胀的欲望中处于戒备状态的精神条件下虚伪地哭狡黠地笑放荡地大声歌唱。每当夜幕降临时我会静静地站在宿舍六楼的窗边抬头看炫耀着妖艳冰冷的彩色光芒的星城,那里似乎潜伏着无数追求真爱或迷恋肉欲的另类大学生、双性恋、新原始主义者、久经考验的吧女、热血沸腾的进步青年。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星城,一天二十四小时飘荡着下水道中肉包子、内裤与足癣灵般的物欲横流的气味和清朝岳麓书院流传下来的酸酸淡淡的书卷气。人们呆在家里自言自语的对前途的大胆设想带来的某种积极因素,使这个无爱的社会始终保持一种油嘴滑舌的幽默和无懈可击的力量。我们是这个城市最没有生命力却努力抗争不愿与之妥协的团体,可社会之大生命之轻,让我们明白在密密麻麻的蜂巢内部,我们只不过是颤抖着要把那壳撑破的幼虫,而这种没有免疫力的幼虫,每天都会消失很多,能真正存活并健康飞行酿蜜交配的数量微乎其微。
在这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又会想起五月注视我时那张忧郁的脸,像瘦弱枯黄的烟草,冷淡绝情的马路,还有凌晨两点被风吹起褶皱的挂历。我并不是害怕五月的脸,因为她就像一个开始,一想到她,我马上想到我的残酷童年,鼻血的腥味,被幼儿园阿姨关在小黑屋的恐惧,流氓老师的笑声,还有那条悲惨的鱼,这时我就会严重地头痛,仿佛一个坚硬的玻璃瓶突如其来地碎在大脑中,清脆的响声在我的血液里振动。
阿肯说我活得不够潇洒,他说我这种人,虚弱无能,就活该去写小说,写小说的都有些意淫,在意淫里进行性满足,这样很笨,也很落后。他常常来找我借钱,他总是算不清自己的钱都花在哪儿了。他是学法律的,我说你才真正没头脑,他说无所谓的,钱是王八蛋,用了再去赚,我要享受每一天。我一再地追问他就会告诉我实情,他说现在有新女朋友,是艺校的小美女,天天要泡豆豆坊吃肯德基逛艾捷平方,所以手头紧,小美女甩也甩不开,非常粘人,赖在他那里打都打不走。我说你是坏孩子。他说哎呀随便你怎么说啦!我对拉酷酷说起阿肯,我说他欺骗他的爸爸妈妈,伪装得乖乖的。拉酷酷说康你要乖乖的,不要理坏孩子。
拉酷酷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他有明显的作家气质,他敢于在陌生人面前吟诗和带着眼神看人,他还敢于在任何人面前愤怒,他对许多事情都有敏锐的洞察力,对那些气宇轩昂的人不屑一顾,这让仅仅会胡思乱想的我无比的崇拜。他喜欢穿拉柏加雅的衣服,那是一个奇怪的荷兰牌子,是由无数不相关的颜色搭配起来的,他说在这些衣服里可以看到灿烂的未来。他曾经反复地问我:明白吗﹖灿烂的未来——彩虹投影,与龙共舞,像漫画中那样,踩着剑飞起来飞到天空的黑洞中去。唉,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我确实不能明白,就像现在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讨厌泡泡一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泡泡对他也有这么深的成见,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应该互相爱护,其实拉酷酷也常常对我这么说。我常常告诉自己,我要长久地爱护泡泡和拉酷酷。拉酷酷漫不经心地说我应该先学会照顾自己。泡泡说谢谢。她说这话时呈现出很幸福的样子,就像春风吹过她的脸。
我的朋友泡泡有细长委婉的眼睛、动作缓慢的小手、常用牙齿咬住的嘴唇,还有一个像钟摆一样严谨的公务员爸爸和一个像枕头一样慈祥的中学音乐老师妈妈,泡泡对文字的敏感对诗歌的死心塌地来源于她崇尚主观创造形而上的生活,主张用浪漫改善形而下的生活的天性,她幻想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游吟诗人兼对金钱和油腻食物不屑一顾的返朴主义者,琢磨着今后能背一个网状的黑色挎包穿奇怪的乞丐裙复杂的皮鞋化美丽的晒伤妆在凡蒂冈一家地下酒吧边吸烟边和当地一名老作曲家讨论关于摹仿说与音乐创造人性的问题,旁边还有肮脏的黑人和喋喋不休的老太婆,或站在西柏林街头路灯下对一个高大英俊的军官傻笑最后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神,在她上火车的最后一刹那,他追赶着对她说亲爱的东方女人,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这真是潇洒而美好的想法,只是情节太曲折,她说那就去沙漠啊,在那里可以捡到一卡车白酒和面包,可以看到海市蜃楼,可以看到当地的土著洗澡,对了,如果带照相机去的话,他们会认为我是一名巫婆,会收灵魂的。
她的语言唯美而富有张力,含蓄却带有暗暗酝酿能迅速勃起的冲击力。
我有时想,我是爱她的,想着想着,就觉得我真的爱她了。她就像一个亮点,能够穿透一切障碍,甚至连拉酷酷那层坚固的墙也能够穿透,所以我相信她是有力量的。有力量的女人,听起来让我害怕啊。
吃过晚饭后,我们无所事事。泡泡说不如一起去蹦迪吧。她说附近大学区新开了一家叫“点火”的HIGH吧,气氛热烈,天翻地覆。于是我们一大堆人就去了。好好好,大家都来了,请别误会这并不是要庆祝什么,大家一起黑皮(HAPPY),一起黑皮黑皮完全不需要理由,黑皮可以忘记空白忘记重感冒给大家带来的伤害。
据说热闹的“点火”是个北京女人开的,以其五花八门的水果布丁永不休止的镭射灯以及油嘴滑舌的矮个子DJ著称并吸引贪玩大学生的前往。内部的装修和格局谈不上有品位也谈不上有个性,老板娘披着头发半闭着眼睛像具蜡像,对客人不理不睬坐在吧台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烈性酒。她的一些朋友坐在旁边,头发竖得高高的,脖子上戴着大团大团的饰物,都闭着眼睛,像死了一般。音乐很少空气很闹,在这里可以体会到暴风雨更猛烈的侵袭,我们的手在天空中摇摆,我们的脚踩进湍急的河流,我们的身体在美丽的闪电中战栗,我们变成破碎的机器和没有破碎的风铃。我们忘记什么是孤独,我们了解什么是大脑的坠落,我的心会止不住地痉挛不息你的肾脏就会止不住地热血沸腾。
这里的人们衣着普通表情老套,但是都做出非常HIGH的架势,有个不知姓名的金头发小美女站在高高的DJ台上,用一种很怪的姿势领舞,不顾音乐的节奏快速地抖动自己的肢体,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在猛扇自己耳光。泡泡理所当然成为今天的疯狂公主。她把腮边的头发一指一指用小银珠串好,再擦上银色眼影橙色唇膏,穿一套MIDEC牌的白色连衣裙,一副吉卜赛美女奔放却不失体面的造型,让我这样的男孩按捺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我想等到明天她又会换上大方自然的淑女装藏在一个角落里写诗在公共场合走猫步时不时表现出对脏话的过敏对恶作剧的不满,这种改变既让我着迷又让我心醉,她是个美丽的天使,是路过天堂时遇见的鱼,是会说话的斑马,是棵危险的芭蕉树。
打扮得比较霹雳的还有与泡泡同宿舍的三个女生:阿布、狗狗、小乔。那是三个头脑简单又乐于接受新生事物并喜欢在厚厚薄薄的时尚杂志中捕风捉影的另类女孩,她们没日没夜地上网没头没脑地追星没心没肺地对追她们的英俊男生报以冷嘲热讽。她们对爱情奋不顾身,爱谁谁。狗狗的笑容很特别,有点轻蔑一切的意味,她喜欢戴具有魔幻色彩的护身符和骷髅头戒指,常把脸蛋涂成橄榄色像个鲜嫩可口的皮蛋,身材小巧玲珑跳起舞来却不失妩媚,不过动作似乎总是慢一拍。阿布是骨感美女,给我的印象是总在喝菠萝多,干练的寸板头像被割平的麦地,她穿棒球裙和运动贴身背心不停地边跳边笑边尖叫。小乔每天的功课是盘头和修眉描唇线,爱穿黑色的吊带装蛊惑的皮靴,有规律地去吃日本料理还会在校园里边啃黄瓜边唱标新立异的歌曲,她说男人爱喝酒,喝起酒来像野狗。
一方面阿布公开表示对大二学长的好感暗地却在上心理学课时递来用原子笔临摹的美丽图案的餐巾纸给胡同,另一方面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疯狂地追求她的日语系男生的礼物,除了现金照单全收,她说爱情啊,这个东西,呵呵。好像很在行的样子,同时又装作不懂的样子,不了解。
我们这个顶尖有趣但世风日下的班级已经成就了好几对模范情侣,他们卿卿我我甜甜蜜蜜也常在教室里公演几部21世纪室内情景轻悲喜剧,他们互相赌气吵嘴然后和好如初让我这个自称无爱一身轻的男生打心底萌生妒意。但可笑的是他们的恋爱有时也像地下党的工作,遇见辅导员了就急忙闪躲,胡同曾建议过他们约会时戴口罩和墨镜约好手拿一个水桶或一张假模假式的时装杂志碰头时对个暗号诸如带来了吗货备齐了吗他们发现我了我要离开这个国家之类。
他们都说有海盗在飞翔,有人在吹长笛,宁静的海面泛起波浪。是吗﹖天啊,威风的库克船长跌进了水中。
尖刻又癫癔的音乐刺入我们的肌肤深入我们的骨髓,我们像被困在燃烧着的森林开始忘我地抖动转圈用手在空中做不同的姿势。这时我的眼中全是彩色的妖怪心里全是玻璃碎片的超级升华身上全是汗水和被泼的啤酒。我已经开始腾飞。泡泡像猛烈摇晃啤酒瓶后喷爆而出的白色泡沫,她从我的身后搂住我,大声跟我说话,但我听不见只好一个劲地点头,她在荧光灯下非常刺眼,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在我心里竭尽全力闪光。
我和胡同踩着那条厚实如我四舅手掌的沥青路送泡泡回宿舍。灯火辉煌,樟树像拉客的洗头妹婀娜多姿地站在路旁,灯光下闪过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脸,风像长翅膀的小猪班比的亲吻,让我们的血液涨潮。学校的洁净与清新让我忘记这个空间的另一部分人,包括我自己。
我和胡同在五舍大厅的自动售货机旁停下买了两瓶可乐才上去,然后打电话告诉拉酷酷今天太晚不过去了,但是他的手机关了,我想他一定也在什么地方黑皮。
洗过澡后已经十点半了,室友们开始听收音机用望远镜偷窥女生打牌打电话。我穿一件宽大的Nike T恤盘腿坐在床上把抽屉里的东西倒出来认真地翻来翻去,好像能够翻出让我惊喜的东西来。胡同穿一件淡蓝色的睡衣赖在我床上唠叨着严厉的家教扭曲他个性的发展,说在家里他不能蜷在热被窝里接电话不能看电视时拿着遥控器乱按一气而不固定某一个频道也不能喝水太大声不能把报纸杂志丢得满床皆是。
我一直嗯嗯嗯地回答着随即找到一个玻璃的钥匙扣又开始细心地看起来。
他又换了个话题说天天忙天天忙很想停下来正儿八经地谈一次恋爱,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然后神秘兮兮地问我你觉得泡泡怎么样。
我仍在全神贯注地清理着抽屉里的小东西,他把我的头一按,“你说,你这个混蛋”
“阿布也挺不错的嘛。”
“天啊!”
“怎么?”
“不好不好!”
“为什么?”
“不像个女的。”
“怎么样才像个女的?”
“泡泡那样。”
“泡泡是天使。”
“当然,我也这么觉得。”
“那就喜欢她?”
“喜欢。”
“一直喜欢﹖”
“一直。”
“很喜欢?”
“对。”
“你没得救了。”
“为什么?”
“你自己说大学不谈恋爱。”
“这不是谈恋爱,想想不行吗?”
“那这算什么﹖”
“泄欲。”

                                  


 
第一滴眼泪 @ 2004-12-09 09:23

在山东大学时考取新加坡政府奖学金,现就读新加坡国立大学计算机专业。
被《萌芽》网站评为“最富才情的女作家”,是《新加坡联合早报》特约撰稿人。
小说集《葵花走失在1890》,三个月内加印三次仍供不应求,最新长篇小说《樱桃之远》现已上市,是春风文艺出版社继“金童”作家郭敬明之后推出的“玉女”作家。
心之成长:一只脚桔红,一只脚草绿
和很多20世纪80年代的年轻人一样,张悦然也曾有过叛逆的青春。
读初中时,有一天,记不清为了什么和家人闹矛盾,满心想的就是要离开一阵子,用自己的消失激起父母的悔意。于是,悦然和一个很要好的女伴儿相约,各自收拾了简单的东西,带上零用钱坐上了去青岛的火车。一路上感觉很新鲜,很好玩,只是出来没两天她就开始想念父母,想念家里的一切,忍不住打电话回去说我很平安。
出走那年,悦然15岁,她说其实当时心里挺害怕的,在车上与每个人对视都觉得不对劲儿,列车员来倒水扫地心里也突突地跳,以为他要对自己做点什么,邻座的旅客起身上厕所她们也会下意识地对望一下,好像眼神对上勇气也能互通。这两个女孩平常喜欢一人一脚桔红一脚草绿地穿袜子,在人群里是最花哨的小姑娘,可在飞驰的列车上,她们安静得像绵羊。
看着窗外的风景,悦然感到最大限度地接近了自由。出门前,她是带着对未来的期许的,以为旅途中会发生点什么,但是没有刺激没有浪漫没有惊险奇遇和超人飞鹰,聊以慰藉的是从那次旅行开始,她爱上了路上的感觉。看到的不只是绿树村庄,还有形形色色的人。大千世界,现实永远比她所了解的要多,吸引她去探寻。
悦然还说起,那一次她在青岛郊区的小山坡上第一次看到夏天里还挂在枝头的核桃。一直生活在城市的她,从不知道核桃在未成熟之前是碧绿的,包着柔软的毛茸茸的果皮,从不知道核桃要等到成熟之后,蜕去这层青涩的果皮,才换得坚实不催的壳子。后来,她把这些写进了自己的小说,权作成长的另一种诠释:“初生的核桃是青涩圆润的,有饱满的汁水,这样可亲。然而却不懂得保护自己,那么轻易就会被划伤。渐渐成熟起来,有了坚硬如痂一般的果壳,可以好好地保护自己,可是外衣却已千疮百孔布满伤口。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成长罢。”
   许多年过去,悦然再没有过那样的出走,她已经懂得那是对父母无言的伤害,但是习惯了思考的她依然容易陷入孤独。她想了很多办法让自己突破,比如音乐,比如阅读,比如倾诉,当然还有写作。悦然常常一个人出门,走很远的路,在她从前居住的城市,她喜欢傍晚的时候出去散步,从城市的东边一直走到西边,已经是很深的夜晚。然后她跳上末班车回家。她甚至把MSN上的名字改成了“樱桃姑娘之远足千里”。新加坡有很多大片的雨林,她带着食物和音乐走很远,与松鼠和野猫结伴。有时甚至会在大片的树林里迷路,可是她并不慌张。一个人走路,和自己说话,然后散在风中,现实中所有的烦恼都会释然。
心之爱恋:听硬币落下的声音
悦然的书中有很多对爱情的描述,很纯粹,像童话般美好,为此,我常常怀疑它的不真实。即使真实,又能持续多久?现实从来都是童话世界的摧毁者,当长大的我们为了既得利益而挑选爱情对象时,有多少会想起年少时曾经纯真的爱情?以现在眼光回望,当年那样近乎真空的交往算得上爱吗?悦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屏幕上打出“当然算”,她仍然觉得那是最美好的爱情, 就是因为没法到达,才觉得格外美好。
她在小说里写过,她的爱人每天晚上给她打个电话。不说话,只是把一枚钱币放进储蓄罐里,让她听钱币落下的声音,说存一块钱币表示爱她一天。每天,她小心地甚至是虔诚地捧着电话听筒,屏息听那钱币与瓷罐碰撞的清脆,心里全是满足。每天,电话铃声是她爱情童话的那个惯用词“从前”,而“叮——”的一声撞击则是她爱情童话的结尾:“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为了守住这份幸福,她甚至无意识地对电话条件反射,一听到铃声就一下子冲到电话旁,抓起听筒。她央求父母在她的小房间里装一部新电话,以便可以安静独守。
“这些都是小孩子的时候所信仰和追从的, 现在看来,仍旧觉得可贵。”悦然以这样的一句话为她的浪漫童话作结,我却不知为何有点残忍地问出:“后来是岁月和现实让爱情走了吗?”
  她平静地说:“爱情的形式会变化。我现在也还是过得挺梦幻的。但是,必须面对的问题是,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可以友好并且长久的相处,彼此扶持。要知道,这个人也许不是那个放钱币的人,不是那个说过带你去仙境的人。”
   “你找到自己爱着的那个人了吗?”我追问。
“也许他就在我身边,但是我没有确知,仍旧在寻找。现在的爱情对我而言反而很简单了。年幼的时候会格外在乎它的每个细节和它特别的表达方式,希望它不俗,它完美。现在却已经只是希望它是一种甘愿的付出,因为甘愿所以总会是在一种愉快的状态,无论如何都会觉得是值得的。”
“当然,”她笑着补充说,“有些小时候迷恋的小细节至今仍旧喜欢,比如喜欢长睫毛的男孩,喜欢说话的时候令人沉浸和陷溺的男子,喜欢可以引领和鼓舞人的男子。这些,一直未改变。”
她会找到吗?几时会找到?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她已经走出了自己为自己搭建的爱情童话,她在现实中寻找……
心之探寻:幸福的“袋鼠妈妈”
大家都以为学习好的孩子应该很安静,但悦然不希望那样,她要让自己看起来很嚣艳,她的东西总是独特中透着灵气。一次,悦然看到妈妈衣服上的包扣掉了,扔在桌子上,忽发奇想觉得可以别在身上。那时,包扣已经不流行了,她就买来很多布,做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包扣当作徽章,然后到处别着做装饰,让身边的同学朋友心生羡慕。后来,她又从那里受启发,买来包扣的那种绒布,用米浆桨硬了来包书皮。相比于同学们的塑料彩色书皮,悦然的绒布书皮漂亮而温暖,配上她自己设计的衣服,在人群中总是能一下子跳脱出来。
这样的才情用在写作上,使得悦然对每一部小说都细腻有加,她觉得那些都是自己的孩子,在创作的日日夜夜,22岁的她以一颗母亲的心去悉心照料。常常是夜晚,她抱着一杯冰水坐在电脑前,和故事中的人物面对面。有些深情的段落,她就一边在嘴里轻轻念着,一边敲进电脑,那样的交谈,如私室密友。有时候要在学校的实验室或者电脑室写,她就把文字存在移动硬盘里带来带去,每次硬盘带子挂在颈上的瞬间,她总有袋鼠妈妈的幸福。
这些孩子见过她的欢笑,她的哭泣,陪她吹灭了生日蜡烛,和她一起经历远途旅行中的新鲜与兴奋。而最重要的是,这些文字总是能在她最沮丧的时候跳出来,抚慰她,给她希望。
在悦然的新书《樱桃之远》中,她多次提及了一片繁盛的樱桃林,那里美如仙境。在她看来,每个人的心中一定都有着这样一片樱桃林,它总在前方,引人不断地向着那个方向跑去。不知悦然心中的樱桃林里有多少鲜翠的叶子浓烈的果子,可是,那里始终都发出一种召唤,让她勇敢地面对,真诚地行走。
每写完一部小说,悦然都会像小说中提到的玩偶艺人一样,收起自己的玩偶,把它们装进木箱子里。她的身上没有出版社、读者、媒体给予的光环,只是一个走在路上的普通姑娘。是的,她又要上路了,飘啊飘,过海,越洋,风尘仆仆,追寻着心底樱桃林的气息,永远永远。
采访手记
张悦然生在富足之家,在顺境中长大,但她在整个采访过程中都表现出的深刻和成熟却是我始料不及的。这个喜欢电子乐和dark wave的女孩子,同样对像tori amos、bjork、pj harvey另类摇滚女歌手着迷。她说一直喜欢西班牙电影的浓烈,喜欢那些郁结的红色,让人莫名地兴奋,而最欣赏的电影是西班牙导演阿尔莫多瓦的《活色生香》。我完全想像不到这是出自一个生在1982年的女孩子之口,她却只用一个MSN上含羞的笑脸回应了我的疑惑,说:“我有自己的想法”。
是的,张悦然的确有很多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她对话感觉有点累,以至于我的速度总是不自主地慢下来,去琢磨她的每句回答中都带着的那种或浓或淡的梦境色彩。起初我以为这是一个女孩子的虚荣和矫情所致,像很多时下出书的年轻人一样,不想被外人看透,就故弄玄虚地堆砌文字。但是最后,我不得不为自己的论断做出更正。
因为正值春节,我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在不同的时间空间和热闹与冷清的心境间转换,这个不能自动存储聊天记录的软件因为我的操作失误、电脑故障和网络问题而把访谈支解成四分五裂的碎片。我在这些碎片中慢慢拼接,然后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她从来都追求卓越和完美,笃信自己是上天选中将降大任的“那个人”,与此同时,被出版社包装成“玉女作家”被无数同龄读者喜欢的她——其实真的很可爱。

富足顺境中的成长动力——
 虽然一直在顺境,可我常常有压迫感,总是对自己不够满意,觉得自己理应更好。也许是因为我有非常好的父母,他们令我觉得我必须更加好。所以我一直处于一种焦灼中,希望自己越来越好,这个好是各方面的。带着这样的追求,我只有一直向前跑。
成长中不愿回望的过去——
从小我就希望自己是班里最出众的女生,有时候因为成绩不是最好或者别的其他问题解决不了,我就会对自己产生怀疑,非常严重的怀疑令我陷入恐慌。中学时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格外辛苦和压抑,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很不好。我看不到前路,认定自己是个无望的女孩,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而这是我不能忍受的。
从写书中寻找到的出路——
我们这一代多是独生子女,常常感到孤独,所以格外需要倾诉,于是相当一部分人以写作为方式。我觉得这代人需要在倾诉中找到共鸣,那样能够温暖和激励他们。我始终人认为社会应该关注他们的写作而不是身后的背景。至于我的书,它一直在探讨成长,是我对疼痛和热烈的成长的记录和体味,它意味着回忆和永远的纪念。
“玉女作家”为“玉女”作解——
玉女应该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年轻女孩,令人感到春天般的希望和明媚。

玉女六欲
人生之欲:做一个骄傲而有亲和力的女孩,做一个忧伤自省却不会绝望的女孩。
爱情之欲:到一个有小猪和金鱼的地方,过水草一样潮湿的生活。
成长之欲:被赋予了不同寻常的使命,带着这些使命过日子,走路,等车,吃饭和入梦,用自己的能力留下一些文字和记录。
生活之欲: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并且为之做出恰当的努力。
理想之欲:我在高处起舞,不断有喝彩声从观众席中发出,我可以一直跳,淋漓酣畅并且神采飞扬。
文学之欲:我并不是一个潜心的花匠,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栽种了很多的梦在我的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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